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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晋稀著,伏俊璉、翟新明整理《郭晋稀未刊手稿兩種》(全二册)出版

作者:   时间:2024-04-21   点击数:

郭晋稀著,伏俊璉、翟新明整理《郭晋稀未刊手稿兩種》(全二册)出版

                           

ISBN

978-7-5667-3127-2

撰者

郭晋稀

整理

伏俊璉、翟新明

出版社

湖南大学出版社

定价

258.00

 

 

目录

等韻駁議/1

卷上/5

第一章 廣韻之大例/7

第二章 守温字母/13

第三章 韻之正變/35

第四章 廣韻之疏略/53

第五章 切韻指掌圖/75

卷下/107

第六章 門法/111

第七章 初駁門法/145

第八章 駁疑舉實——李光地等音韻闡微/155

第九章 韻譜改良——曾氏廣韻補譜/215

第十章 自跋/221

《汉书·艺文志》“杂赋”臆说/120

《汉书·艺文志》“杂赋”考/133

 

莊子要極/225

説明/227

/229

卷一 逍遙游/239

卷二 齊物論/269

卷三 養生主/337

卷四 人間世/259

卷五 德充符/411

卷六 大宗師/441

卷七 應帝王/499

卷八 秋水/527

卷九 寓言/573

卷十 天下/589

 

伏俊璉:前言

 

郭晉稀,字君重,一九一六年十月二十二日生於湖南湘潭株洲鎮(今屬株洲市)袁家灣。先生小學畢業後,向鄉鄰借資赴長沙考學,被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錄取。袁家灣到長沙約150華里,每逢假日,先生遂徒步往返两地。一九三六年六月,先生畢業後在湘潭新群學校任教。一九三八年,國立師範學院在湘西安化縣藍田鎮(今屬漣源市)李園成立,先生即考入該校國文系,受教于錢基博、鍾泰、駱鴻凱、馬宗霍諸先生。時日寇猖獗,國家災難深重,而李園雖地勢高峻,但經常風雨冥晦,嵐障霧昏,很少見風和日麗之時。先生與同學彭祖年、石聲淮、吴忠匡常登高遠眺,讀《莊子》,誦《楚辭》,號稱“國師四兄弟”。先生於一九四〇年轉入湖南大學中國文學系,成為曾運乾、楊樹達先生的入室弟子。一九四二年六月畢業。一九四二年八月至一九四三年七月,先生在湖南省立第十師範學校(時在芷江)任教;一九四三年八月至一九四四年一月,在國立師範學校附中任教;一九四四年二月至一九四五年三月,在國立師範學院(時已從藍田鎮遷到溆浦)任助教。一九四五年秋,受楊樹達先生推薦,先生赴貴州平越桂林師範學院任教。一九四七年八月,先生又任國立師範學院講師,其間還兼任已遷至湖南衡陽的私立震華文學院教授。一九四九年新中國成立,楊樹達先生致函徐特立,介紹先生入華北革命大學學習。一九五零冬學習期滿,先生響應政府號召,於一九五一年春隻身來甘肅蘭州,歷任西北師範學院(一九五八年改名甘肅師範大學、一九八一年復名西北師範學院、一九八八年改名西北師範大學)中文系副教授、教授,古代文學教研室主任、古籍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中國文心雕龍學會及中國詩經學會顧問,直至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九日與世長辭。

郭先生早年主要從事音韻文字學研究,在曾運乾、楊樹達指導下寫成的論文《等韻駁議》《讀<切韻指掌圖>》《邪母古讀考》等得到學術前輩的贊賞。一九四九年以後,轉向中國古代文學研究,出版的著作主要有《聲類疏證》《詩辨新探》《詩經蠡測》《文心雕龍譯注十八篇》《文心雕龍注譯》《剪韭軒述學》《剪韭軒詩文存》等,發表學術論文數十篇,并整理出版楊樹達《淮南子證聞》《鹽鐵論要釋》和曾運乾《音韻學講義》。未出版著作手稿有《中國語言文字概論》《中國文學批評史講義》《杜詩系年》、油印稿《音韻學講義》《文字學講義》《先秦諸子思想史》《詩經講義》《先秦文學講義》《元明文學講義》《清代文學講義》《晚清文學講義》、未完成稿《〈説文〉古韻三十部疏證》等。先生對中國文學史、中國詩歌史、中國古代文論等諸多問題都有深入思考,能高屋建瓴、俯瞰百代而不落窠臼。

本書收錄郭先生《等韻駁議》《莊子要極》兩部未刊手稿,略作介紹於下。

 

 

《等韻駁議》是郭先生於一九四二年提交湖南大學中國文學系的本科畢業論文,現存有兩種版本。第一種為郭先生手稿本,綫裝,一冊,紅色邊欄,每半葉十行,行二十八字,小注雙行。封面題“等韻駁議”,前有一葉目錄;正文分為上、下二卷,各卷前另有一葉該卷目錄。第二種為西北師範學院中文系一九八四年六月的油印本,綫裝,一冊,無欄,每半葉十二行,每行二十四字,封面題“等韻駁議”“郭晉稀草稿”,是郭先生為參加當年在桂林召開的中國音韻學研究會第三屆年會而提交的會議論文。相較於手稿本,油印本對各章標題和內容均進行了修訂。油印本最前面增加了作於一九八四年四月的“説明”,介紹寫作與修改的情況:“本文是一九四二年春,在先師曾運乾先生指導之下寫成的。首先題名《等韻發疑》,後來楊樹達師改為《等韻駁議》。”郭先生還在《國立湖南大學期刊》新二號(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出版)上發表過《讀〈切韻指掌圖〉》一文。郭先生把這篇文章寄給当时西南聯合大學的羅常培教授,羅先生利用兩天的時間寫出了七千餘言的《答郭晉稀書》,開頭云:“大作辯證《切韻指掌圖》之謬誤,其辨析之精密,立論之嚴謹,能道破數百年來研究是書之蔽塞,誠屬難能可貴。”此文即《等韻駁議》第四章的內容。

郭先生提交湖南大學的畢業論文原稿未見,現存者以稿本為最早,油印本次之。油印本較為易得,手稿則為孤本,故本次影印,即以手稿本為底本。

《等韻駁議》是在曾運乾先生的指導下完成的。郭先生在第十章“自跋”中寫道:“晉稀講筵聆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因先生之意,述為此篇,間亦竊附己意。”曾先生《聲韻學》講義第三編《宋元明清之等韻學》第六章“門法”,後來改題《等韻門法駁議》,刊於《中山大學語言文學專刊》第一卷第二期(一九三六年六月出版),對等韻門法的諸多扞格難處一一進行辯駁。但韻學涉及的問題較多,曾氏的諸多想法一時難以講清楚,所以他讓他的學生郭晉稀繼續就這一問題進行探討。這是曾氏命題作文的緣由。

早期等韻是研究《切韻》语音系统的發音方法及發音原理的學科,是傳統漢語音韻學的一個分支。等韻的特徵是依據韻書繪製多種圖表,以聲、韻、調交互排列,來將語音系統平面化,從而使整個韻書所代表的音系一目了然,便於掌握。雖然等韻家聲分清濁、韻別鴻細,但由於對韻書尤其是《切韻》考之不精、辨之不詳,所作韻圖往往有違《切韻》大例,所以有轇葛不清、難以董理的弊病。郭先生的《等韻駁議》之所以能對等韻存在的毛病作深入駁別,就在於他能深考切語規律,真正掌握了《切韻》一系韻書的著作體例。這些固然得益於他的老師曾運乾,但如果對老師的學說不加認真鑽研,便不能如此熟練地解決問題。曾氏研究音韻有年,以《廣韻》切語上字系聯,得出五十一聲紐,而五十一聲紐又分鴻聲、細聲,鴻聲十九紐,細聲三十二紐。《廣韻》有二百〇六韻,韻分正、變,正韻、變韻又分侈、弇,開口、合口為侈,齊齒、撮口為弇。曾氏所發明的《切韻》切語大例是:被切之字如果是侈音,所用之切語上字必為鴻聲,且為雙聲;下字必為侈音,且為疊韻。相反,被切之字如果是侈音,所用之切語上字亦為侈音,惟不疊韻;下字亦為鴻聲,惟不變聲。被切之字如果是弇音,所用之切語上字亦為弇音,惟不疊韻;下字亦為細聲,惟不雙聲。而《廣韻》的實際情況是,正韻侈音例用鴻聲十九紐,正韻弇音例用細聲三十二紐。變韻之例,侈音喉、牙、唇例用鴻聲,舌、齒例用細聲;弇音喉、牙、唇例用細聲,舌、齒例無字,惟麻韻例外。持此以求,則等韻家所制韻圖之違切語大例不合音理之處,即顯然明白矣。

等韻家所制韻圖之所以削足適履,用門法來解紛救弊,其原因之一是不詳考《廣韻》聲系,強納《廣韻》五十一紐于傳統三十六字母之中,自然會出現同等之字割裂數行,產生許多矛盾。由於糾纏不清,只得制定門法以救弊,其實是不夠科學、不符合音理的一種做法。又五十一聲母之中,舌聲之端透定泥與知徹澄娘、唇聲之幫滂並明與非敷奉微可以相配列表,因為兩者只是鴻細之別,實屬同類,出切時亦可互相假借。若齒聲之精清從心邪、照穿床審禪,雖等韻家在等韻表中列精類為一、四等,照類為二、三等,但精、照二類本不相同,不可配合。而照二、照三從聲類上講,又根本不同,一屬齒音,一屬舌音;且正韻終皆為三等,而等韻家以照二、照三同類,又以之與精類相配,這樣只能造成諸多的混亂,殊失聲類經界,於是門法滋繁矣。又等韻家分喻母字為三、四兩等,以喻三、喻四相配,亦為亂聲類之大界,因為二者並不是等位不同,而是聲類各別,喻三上古屬匣(匣母無三等字,喻三正好補足),喻四上古屬定,《切韻》中喻三亦屬喉音,而喻四屬舌音,而等韻家認為同屬一類,並以兩者相配,如不設門法,則彼矛此盾,無法解決。

等韻家如果謹審音理然後作譜,其所用以解紛救弊之諸多門法,皆可不設,郭先生于此論之最詳,通過論述門法產生的原因以及門法的不必設立,從而厘清了等韻門法理論上的混亂,讓人們了解了等韻家所作韻譜中的諸多謬誤。等韻諸書本非家誦户習之書,其術語及解說又不為一般人所了解,後世音韻學家大多只是通俗性地作些解釋和說明,以曉示讀者,雖然有言及等韻譜與《廣韻》之參差出入的,但也是語焉不詳。《等韻駁議》對等韻譜中存在的謬誤作了詳盡地辯駁,深入而精審,極具創見,所以《等韻駁議》寫出後,曾先生便“極口宣揚” (見油印本《等韻駁議》第十章)了。

《等韻駁議》以郭先生的老師曾運乾先生所發明的切語大例及聲韻理論為依據,驗之等韻諸書,從而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對韻譜存在的疏略和缺點作了深入剖析。文章涉及到方方面面的音韻學知識,所運用的材料極其豐富,但行文整練,章次安排頗具匠心。文章先述“《廣韻》之大例”,(油印本改題“《切韻》之大例”);次述三十六字母,通過五方面的論述,證明三十六字母乃北宋以後人所擬定,在《廣韻》中當分五十一紐;再次述韻之正變,何者為正韻,何者為變韻,正韻如何用切,變韻如何用切,都有詳盡地說明;然後揭示《廣韻》之疏略及特例,既有文字解説,又列清單以明之,悉數摘出,略無遺漏。通過以上各部分地論述和説明,使讀者對等韻的概況有了一定的了解,為順利閱讀和理解下文奠定了基礎。接著作者對音韻學家最為看重的等韻著作《切韻指掌圖》作了評述。郭先生認為,《切韻指掌圖》既為等韻之祖,同時又開等韻駁雜之源。等韻之所以駁雜,是因為制定了許多不必要的規則亦即所謂門法。就此,郭先生用一整章的文字對等韻中的門法作了具體地説明和箋釋。門法既明,於是就其謬誤加以辯駁,因之順理成章地有了《初駁門法》和《駁議舉例--以李光地〈音韻闡微〉為實例》兩章,這兩章篇幅大,其內容在全文中也相當重要,是郭先生最為着力處。而《韻譜改良--曾氏〈廣韻補譜〉》一章則通過為《補譜》所作略例,為韻譜改革指示出新門徑。對曾氏《補譜》,郭先生給予很高的評價,他説:“其譜雖不為糾等韻之訛而作,實能繼等韻家之用心,而無須乎門法之救弊解紛,真所謂‘以要御詳,以一統萬,譜分臚列,旁通曲暢’者矣。”(見油印本《等韻駁議》第九章)最末為“自跋”(油印本改題“簡略結論”)。從全文看,無論章次順序的安排還是論證材料的擇選運用,都顯示出極強的邏輯性。而實事求是,扎實縝密地論證、令人信服的結論,又充分證明了郭先生對音韻學鑽研的深入以及敢破前人成説、勇於創新的膽識。

自古以來,音韻學的論著大多有列圖表以展示某方面音理知識的良好傳統,郭先生繼承這一傳統做法,在文章中列出了大量圖表,和文字闡述相結合,用以説明某一方面的知識或問題。因為音韻方面的知識或問題,若不列表指示,即使作者千言萬語,費盡口舌也不可能使讀者一下子明白。如有簡潔易曉的圖表,讀者覺得費解和疑惑的地方就可以輕鬆地搞清楚。因此要看懂《等韻駁議》這樣專論音韻的文章,就要學會看各種圖表,要養成通過圖表了解和掌握某方面知識的習慣。文字闡述和圖表相結合,使所要論證的問題或要說明的知識通透明了、易於掌握,應該說是《等韻駁議》這篇長文的一個極其顯著的特徵。

現在看來,宋元以來的等韻學,不明了《切韻》反切上字的韻系,這是他們的歷史局限。由於《切韻》是混合古今南北之音的韻書,所以與實際讀音是有差距的。曾先生所論的“正韻”“變韻”的性質到底是什麼,還需要深入研究。五十一紐可能代表的是不同的幾個層面上的音系的綜合,而等韻學力圖調和這兩個系統的差距。當代音韻學家,或以宋元等韻圖為依據,推測當時語音的變化。而明清時期的等韻學家,更強調對音理的研究,尤其是其記錄“官話”語音系統的功績,應予充分肯定。

總之,《等韻駁議》是郭先生在全面而深入地掌握了曾先生所發明的《切韵》等一系韻書大例及其聲韻學理論的基礎上完成的,由於郭先生習之精、玩之熟,再加上他研習音韻中的靈悟妙解和心得,使這部著述在音韻學著作中蹊徑獨辟、不同凡響。但由於郭先生在學術方面對自己要求甚高,在“自跋”中謙稱“非敢將以示人,庶幾藏之笥篋,他年自讀,較其學之進退焉”,故一直未交出版社出版。後來雖有油印本,但也限於參加學術會議,所以學術界對此書並不十分了解。

 

 

《莊子要極》是郭先生早年撰寫的一部疏解《莊子》的書稿,存有手稿本:紙撚裝,三冊,書寫在“晉稀自製箋”上,紅色邊欄,每半葉十二行,每行二十餘字不等,小注雙行;封面題“莊子要極”,“敘”及各卷首葉均題“郭晉稀甫述”;正文多有塗抹與朱、墨筆批注。卷首“説明” 稱:“此四三年至四八年所編述的舊稿。”郭先生晚年曾說,此書完成於一九四六年;又曾提到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曾有油印本,但毀於“文革”時期。在此之前,郭先生在《國立湖南大學期刊》新一號(一九四一年六月出版)上發表過《讀王先謙〈莊子集解〉》一文,得到了錢基博先生的稱贊,可以視為其撰作《莊子要極》之先聲。後來,郭先生於一九九一年將《莊子要極》各篇總論以及涉及曾運乾先生遺説的部分摘出,并加按語,這些內容以《讀〈莊〉札記》之名,收入甘肅人民出版社一九九三年出版的《剪韭軒述學》。本次影印,以郭先生手稿為底本,庶能相對全面展現先生的莊學研究成果。

《莊子要極》正文十卷,逐篇講解了《莊子》內篇七篇及外、雜篇中較為重要的《秋水》《寓言》《天下》三篇,每篇為一卷。還有作為全書導論的一篇《敘》,置於卷首,概述了莊子學說產生的時代背景,概括點出《莊子》全書的核心要旨及其思想意義,並指出解讀《莊子》的關鍵方法在於“解譬達喻”,自己創為此編的目的是“探其遠情,味之永年,蹢躅屈伸,反要語極”。《敘》的最後附有作者自列的本書目錄(除了十卷正文篇目之外,另附有《音義》一卷,但書稿中並無此卷內容)。

本書的體例為傳統式的講疏形式,即先列出一段《莊子》原文,再進行疏解。疏解部分主要包括幾個方面:一是核定原文的分段和句讀,糾正前人失誤,給出自己的觀點並列出證據;二是對《莊子》原文校勘,根據徵引典籍以及相關內容,指出錯訛的文字以及錯簡、亂簡等情況;三是旁徵博引,對字、詞、句做出既有充分根據,又使人耳目一新、豁然開朗的訓詁;四是引用古今群書,串講文段大意以及通篇主旨。此外,每一卷的開頭都有一段總論,從宏觀、總體的角度點明本篇的要旨。

本書於《莊子》的講疏,在原文句讀、文本校勘、字句訓詁以及義理疏通等方面皆有所創獲,且多理據充分的獨到之見。以下試舉例说明。

(一)核定分段與句讀

重新釐定分段。如《養生主》篇結尾處的一句:“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歷來都把此句另起一段,獨立為義,但郭先生認為,此句乃承接上文秦佚(一作秦失)提出的“懸解”為說。上文言老聃死,秦佚吊之,三號即出。弟子不解,询问其故。秦佚说,对死者过份地悲伤,“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逃避自然違背實情,忘記了生命是有長短的,古人叫作逃避自然的刑法。“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老聃該生時來到世上,該死時離開人世。安心適時順應變化,所以哀樂不能侵人心靈,這就是自然的解除倒懸。就像薪旨燃燒盡了,但是火種傳續了下去,是沒有盡頭的。薪盡火傳是形象化說明“縣解”的,故不應分段。“下文為喻,申成此義,亦秦佚之詞。舊解提行分段,未啻。”

改定句讀的例子,在全編中有很多,往往在重新斷句之後,能夠獲得更為通達的解釋。如《齊物論》“唯其好之也以異於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一句,指出斷句應為“唯其好之也以異於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指出“舊注以‘明之’絶句,‘彼’字屬下,非是。”句意為“自好聲樂言辯以異於人,故欲以所好明人”。另舉一例,《大宗師》中顏回向孔子詢問關於孟孫才的事:“孟孫才,其母死,哭泣無涕,中心不戚,居喪不哀。無是三者,以善處喪,蓋魯國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郭先生認為後一句應為“無是三者,以善處喪蓋魯國,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乎?”指出“‘以善處喪蓋魯國’為一句,舊以‘喪’字絶句,誤。”舊說“以善處喪”為句,不如改定之後文通字順、句意通暢。按:此誤以“蓋”為句首連詞所致,《國語•吳語》:“夫固知君王之蓋威以好勝也。”韋昭注:“蓋,猶尚也。”蓋就是崇尚的意思。

(二)對文本的校勘

校正錯簡。如《齊物論》中“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郭先生指出:“此文疑脫‘惡乎可,可於可。惡乎不可,不可於不可’十五字。郭本則衍八字在上文,崔本則衍十九字在下文,可證也。”同樣,在下文“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一句下注曰:“《釋文》引崔本此下更有‘可於可,而不可於不可。不可於不可,而可於可也’十九字,此上文脫簡而錯亂者。”又如《大宗師》:“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與言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郭先生指出:“此文與上下文氣不承,錯簡耳,宜刪。前人(王懋竑)論之已也,然不知當在後文‘子桑戶孟子反’一章‘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給;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以下。”

校訂錯訛字。如根據《淮南子·俶真訓》校訂《齊物論》中“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兩句各奪一“有”字,應分別為“有未始有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無者”。同篇罔兩問景的話:“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根據“特操,《釋文》本或作持操”,指出“當從之,形之訛也。持操,猶言操守”。《大宗師》中子祀問子輿,子輿回答:“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予因以求時夜。”郭先生指出,“雞”字當為“卵”字之訛,並列舉證據:“下文‘求時夜’即求雞,故宜作卵,一也;下文‘化予之右臂以為彈’與此對文,彼文即言彈,此文當卵,二也。《齊物論》‘見卵而求時夜’一證也;《淮南·說山訓》‘見卵而求辰夜’(辰,時也)二證也。”

(三)字句訓詁

郭先生對於文字訓詁,亦多有新意,而又往往令人信服。例如,對於《逍遙遊》中提到的“鯤”與“大椿”,歷代注釋家皆只言其大或久,而郭先生則從文字學入手,指出兩者皆是反用小物為大物。郭先生引《爾雅》與《說文解字》段玉裁注,認為“鯤”為“卵”字即魚卵,而莊子用來指絶大之魚,體現了《齊物論》“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太山為小”的特點,郭象“以性足為大”,例之于魚,“莫大於鯤者矣”。關於“大椿”認為並非“大椿樹”,指出“椿”與“蕣”通用,而據《說文》“蕣”乃“朝華暮落”,是短暫之年,用此作為“大年”,則“齊物之寓於洸洋自恣以適己也”。

又如《齊物論》“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鴞炙”一句,一般以“彈”為“彈弓”,而郭先生則從音韻學的角度切入,認為“彈”乃“卵”之音轉,俗作“蛋”,即與上句之“卵”字意義相對,又讀音相近。

(四)對《莊子》義理的論述

《莊子要極》是一部考據細密、辨析精微的樸學著作,不僅體現了老一輩學者扎實、嚴謹的學風,同時也閃耀著真知灼見的理论光芒。書中對莊子思想學說的把握、梳理和發揮,往往獨到而令人感到豁然開朗、通明無滯。

關於《逍遙遊》的要旨,郭先生認為,本篇在言“養之深淺”,指出“道無是非,而養有淺深,故道宜冥儒、墨、名、法之爭,而養不能無天人、神人、聖人、至人、君子之別。”《齊物論》在於冥道之是非,而本篇在於“語養之淺深:“《齊物論》在非惠施、公孫龍察察之辨,以為徒惑視聽,而齊百家之言。本篇在駁惠施大而無當之譏,以為無用可以為大用,而自鳴其道術之至極。物論既齊,是非因冥,然後天下混同,爭端絶矣。內養既深,外患因去,帝縣亦解,逍遙物外矣。”並且指出:“注者以為小大雖殊,而放於自得之場,則物任其性,事偁[]其能,各當其分,皮傅逍遙,抑何遠於事情。”

關於《天下篇》,郭先生不僅認為是莊子自作,而且指出此篇為全書之“自序”:“故莊生之論儒、墨、名、法也,非誹其學之離於道,誹其學之不全於道也;非誹其學之異於人,誹其執異學以異人之學也。列己百家,並而論之,斯其宏旨耳。而自謂充實不可以已,上與造物者遊,而下與外生死者為友。其於本也,宏大而辟,深宏而肆。其于宗也,可謂調適而上遂矣。則合天人、神人、至人、聖人為一身,備古人之純,此《天下》之意,亦全書之旨歸也,故殿以為序。”

總之,《莊子要極》多以音讀訓釋字義、校改訛誤。而其古音韻理論框架依據曾運乾古韻三十部、古音十九紐之說,顯示出學有所本,也是對本師學術的尊重、肯定和發揚。書稿引證廣博,一方面廣泛引用古代字書及訓詁家說以校勘、訓釋,每立一說,必有堅實根據;另一方面廣泛應用諸子學說發揮大義,與《莊子》之說互為發明,尤其是引用《莊子》不同篇章內容來闡述書中一以貫之的思想學說。書稿對《莊子》義理的發揮,體現出明顯的儒道調和立場,並不認為莊子思想和儒家學說水火不相容,不認為莊子完全批判、否定孔子之道,而是認為《莊子》中的很多地方體現了與孔子的一致性。比如,郭先生認為《內篇》中關於孔子言行的記載,並非偽託生造,而是有所根據,外篇、雜篇並非出自莊生之手,就多“肆狂辭以誣明哲”(郭先生語)了。書稿還引述儒家之說與《莊子》互證,如《天下篇》解釋何為“神人”“至人”,就引用《中庸》“天命之謂性”      “率性之謂道”立說。因此,郭先生對《莊子》的解讀,帶有一定的儒家立場。

郭晉稀先生喜愛《莊子》,與他的兩位老師锺泰和曾運乾有關。郭先生在國立師範學院讀書期間,锺泰先生曾為他們講授《莊子》。锺先生長期在杭州之江大學任教,日軍占領杭州,他流寓鄉下,受錢基博先生邀請,於一九三八年來到湖南藍田,任國立師範學院教授,講授《莊子》等課程,其講稿即《莊子發微》。锺先生講《莊子》,是打通內、外、雜等三篇,相互佐證,精細考察文本,深入挖掘莊子哲學思想內在的理論脈絡,強調莊子哲學中的自然主義傾向。锺泰先生敢於懷疑傳統說法,更是給郭先生以極大影響。比如,司馬遷作《史記》以老子、莊子並稱,至劉向、劉歆及班固《漢志·藝文志》,遂以《莊子》入道家。锺先生認為,莊子為儒非道,《人間世》講顏回“坐忘”“心齋”之說,則莊子之學,實淵源於孔子,而尤其于孔門顏子之學為獨契。一九四〇年郭先生轉入湖南大學後,曾運乾先生“通訓詁,審辭氣”的方法和風格,更為郭先生所服膺。在《莊子要極》中,多有引述曾運乾先生的觀點,而曾氏自己的《莊子札記》現在還深藏在湖南師範大學圖書館,僅《齊物論發微序》曾刊發在《湖南師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一九八一年第三期。借由郭先生《莊子要極》一書,也可以略窺曾運乾先生的莊學成果。

 

 

十多年前,我指導研究生伏麒鵬、張志杰分別整理郭先生的遺著《等韻駁議》《莊子要極》。我們相互討論磋商,兩位同學非常認真,皆寫有詳細的閱讀筆記,本文的一些意見和引用例證即出自他們的筆記。摸挲七十多年前先師的講義,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語,我仿佛觸摸到了老師的脈搏,感受到了老師的心跳,眼前浮現出一幕幕歷史場景:在湘西的山坳裏,在李園的舊廟中,在風雨冥晦,嵐障霧昏的荒山夜晚,年輕的郭師與白髮盈顛的曾運乾、楊樹達、錢基博、锺泰、馬宗霍、駱鴻凱等一代宗師,挑燈讀《說文》,誦《莊子》……。在皋蘭山下、黃河之濱,在西北師院的舊文科樓中,郭師左手端著一杯清茶,右手同時拿着香煙和粉筆,在煙霧環繞中,沉浸在《詩經·黍離》的故國之思中,低徊吟誦;而當講到《大雅·蕩》等詩篇時,面對統治者暴虐、荒淫、昏憒造成民怨沸騰,內憂外困,國勢將傾的局面,又神情激動,慷慨憤發,似乎和古聖詩人心靈溝通。這個時候,先生總是抬頭仰望天花板,順手擦着火柴,當發現自己嘴唇上銜著的是粉筆時,又一下回到了現實,抿一口茶,在講臺上來回踱步,從頭髮到褲子,到處粘着粉筆灰。

白雲蒼狗,逝者如斯!今年是郭先生去世二十五周年,應湖南大學出版社“千年學府文庫”編輯邀請,謹將郭先生《等韻駁議》《莊子要極》兩部手稿予以灰度影印出版,作為對郭先生的紀念。本書出版,獲得了郭先生哲嗣郭令原學兄的授權與支持。湖南大學文學院翟新明副教授,從掃描稿本、查尋不同的油印本,到核對相關史料,做了大量艱苦細緻的工作,特表感謝。

受業:伏俊璉

二〇二三年六月九日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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